我真後悔想起我媽。
媽媽生前很喜歡日本,曾經因為一時心血來潮,買了一件真正的和服。不過那種衣服沒機會穿也是理所當然,所以一直放在衣櫃的角落,沒想到在現在派上了用場。當我開口的時候連自己也嚇了一跳,雖然很後悔,但是事到如今也不能隨便說不要,只好硬著頭皮答應。和我平常的作風一點也不像呢,這是代表傷口痊癒的跡象嗎?
很快的,園遊會的日子到來了。
「時間差不多了,韓湘羽好了……嗎?」江宇翔從教室門口探頭進來,一看見我的樣子,話語的最後一個字差點發不出來。我無比慶幸此刻教室裡僅剩寥寥幾人,大部分都下去幫忙佈置攤位了。
「怎麼樣,很漂亮吧?」自告奮勇幫我化妝的夏和音一邊整理著我的頭髮,一邊笑著回應。
「嗯、嗯……很適合妳。」
我瞥了他一眼,「很快就好了。」
「那我我先下去等妳。」說完江宇翔的影子即匆忙地消失。
「他那麼急是怎樣?」才剛上來又下去,明明就說我很快就好了啊?
「當然是因為小湘妳的樣子太可愛了啊。」夏和音笑得理所當然。
「蛤啊?」我錯愕。
─
園遊會的動線從校門口開始往內延伸,經過一個向上的坡道繞過教學大樓後方,再經過另一個向下斜坡回到門口,沿路都有設置各班級的攤位。我們班的攤位正好在向上斜坡的坡底處。我的工作是站在離攤位不遠處的地方,像路上會看見的房屋廣告一樣,拿著宣傳立牌待著。
沒錯,待著不動,要我開口招攬客人實在太難了。幸好江宇翔接下在離攤位最近的區域發傳單的工作,順便幫忙招客。夏和音是攤位組的,就待在攤位上幫忙。不得不說有他們兩個在附近我的確安心不少。
雖說我的工作看似輕鬆只需要站著,但是在這種大熱天穿著長袖和服,待在烤爐般的太陽底下還是熱得難受,並且眼下我又多了一項工作──
「要拍了喔,一、二、三。」江宇翔橫拿著隻粉紅色的手機,那當然不是他的手機,是屬於站在我身旁的這對母女的。我試著擺出最和善的表情看著鏡頭。
「謝謝。」欣喜地拿回手機,母女倆一面看著剛剛拍下的照片一面走遠,有說有笑的身影逐漸隱沒在人群中。
「妹妹妳看,妳以後也會變得跟姐姐一樣漂亮喔。」臨走前那位母親微笑著對一臉天真的女兒說的話讓我頗是無奈。
這已經是第五個了,「為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事不可啊?」總覺得自己像動物園裡供人展示的動物,不過我的工作就是吸引目光,某種程度上的確沒差多少。
「也算是一筆收入嘛。」江宇翔把剛剛拿到的二十塊放進不知道是哪來的盒子裡,盒上還貼了張紙條寫著「拍照一次二十」
「你還真有生意頭腦啊。」我有些諷刺地揶揄了他一下,這個盒子從一個小女孩怯生生地問我可不可以拍照之後就在江宇翔手上出現了。
「也還好啦。」當然不會聽不出我的諷刺,他乾笑了下倒也不太在意的樣子。
「我還是不懂怎麼會有人只為了一張照片付錢啊?要是我就絕對不會浪費錢在這種事上。」我重新撿起剛剛放在一旁的立牌。
「當然是因為……」江宇翔看著我突然吞吞吐吐起來。
「嗯?」
「當然是因為妳穿和服的樣子太漂亮了啊。」視野裡忽然閃現出另一個人,應該是從我身後跳出來的,那張和江宇翔一模一樣的臉掛著一貫的輕浮笑容。江宇威出現得太突然,他剛剛好像說了什麼?
我下意識疑惑地看向江宇翔,他應該會知道我的意思。然而他沒有像以前一樣,在我沒看清楚某人說的話的時候偷偷告訴我,反而心虛地把視線移開。
什麼啊這種反應?我不解地看著他閃避的眼神,暫且把他的意思當作是江宇威沒說什麼重要的事,我重新轉向他,「你來做什麼?」
「每次見到我第一句話都是問來做什麼,偶爾換成很開心可以見到你之類的話嘛。」他非常無恥地開口。
「少噁心了,想都別想。」我無語地瞪了他一眼,「沒事就不要來這裡亂晃,擋路。」
「嗚嗚好過份,我可是為了妳蹺班了耶。」江宇威裝得一副可憐樣,要是是江宇翔絕對不會露出這種表情,兩張臉不知道到底該說是像還是不像。
「關我什麼事,大不了我把你拖回二班以示負責。」我冷笑,「你很想試試看對吧?」
看見我作勢要伸出手,江宇威倒退一步連忙識相地改口,「不不不用了……好啦,我是真的有話想跟妳說。」他搔搔臉頰緩緩靠近我,似乎想要湊到我耳邊說什麼,糟糕。
「呃、哥!那個,有什麼事直接說就好嘛。」江宇翔及時開口。
「我跟韓湘羽講話你管什麼。」江宇威不太高興地回話。
「那個我、我也很討厭別人說悄悄話。」我連忙編了個理由附和。
他臉上的不悅在重新看向我的時候立刻消失,「既然妳都這麼說了……」他瞥了江宇翔一眼,接著對我擺出少見的認真表情,「今天園遊會結束有空嗎?我有重要的話想跟妳說。」
─
天空漸漸轉為暮黃,雲層邊緣也染上了一絲夕色。白天吵雜的人聲已經散去,偶爾能聽見其他攤位傳來正在收拾的人們的嬉笑。江宇翔腦海忽然憶起今天韓湘羽穿著水藍色和服的身影,水藍的寒色調和她冷淡的氣質非常相襯,炙悶的空氣彷彿也會在她身邊失去熱度。淡漠的眼神同樣冰冷,像是高山白雪一般令人難以接近,但他知道在那無法看透的表情下是無盡而難言的寂寞。從她的世界轉為寂靜開始,便註定了無法回復原本的生活,無法再輕易地相信他人,封閉自己與人保持著距離。知道了真相以後,只覺得那種表情更顯得落寞。
有一天她能夠找回笑容就好了──他由衷地如此希望。
「你還在這裡幹嘛?小湘都被你哥約去要告白了耶!」夏和音不知道從哪突然跳出來,劈頭就是一陣大罵,「你喜歡韓湘羽吧!」
「……我不知道。」他沒辦法像江宇威一樣,明確地說喜歡就是喜歡。
聽見別人提起那個名字,會回頭多留意一點。上課分了神,總是會不經意看向她的座位。即使總是冷著臉,只要能夠待在一起就感到開心。偶爾被揶揄挖苦幾句也不覺得在意……
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嗎?江宇翔不知道到底是因為不確定自己的心情而不安,或是對改變現狀而害怕著。
如果她選擇了江宇威,自己是否能真心祝福她呢?
如果這樣那個人會比較幸福的話……
「我不知道……」江宇翔低聲呢喃著又重複了一次。
─
抬眼望著橘紅的暮色,夕陽微微刺痛了雙眼,所有景物皆被染上淡紅的高光,世界似乎也跟著柔和起來。江宇威待在約定好的地點,也就是學校球場的角落等待著,這個時間場上已是空無一人。
過了半晌,遠遠地可以看見韓湘羽緩緩從球場另一端走來,她已經穿回了平常的便服,逆著光的身影有些模糊,江宇威微微瞇起了眼。
「妳來了。」
「嗯。」
韓湘羽看著他,等著他開口,但江宇威卻遲遲沒接話,兩人之間忽然橫亙了一陣凝結的沈默。
「……你要跟我說什麼?」韓湘羽忍不住疑惑地先開口了。
「……其實我那天跟人分手了。」
「什麼?」江宇威突然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讓她錯愕了一瞬。
「我第一次遇見妳的那天,我跟人分手了。」像是下定了決心,他深吸一口氣直視著韓湘羽完整地重說了一次,「應該說是被甩了。」他苦笑起來。
「傳言說,我很花心對吧?大概的確是那樣吧。明明每次被甩了應該很難過沒心情再談戀愛的,卻還是會喜歡上另一個人。」
「每次?難道你……」韓湘羽突然領悟到了什麼,難得吞吞吐吐了起來,「你……」
「是啊,被甩了六次呢。」江宇威自己接了話,頓了頓繼續說:「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呢……」他的眼神有些飄忽。
──是我配不上你,對不起。
──不用說了,你其實早就對我厭煩了吧。
──分手吧。
總是這樣,明明自己完全沒有那個意思,卻每次都走向同一個結局。不論自己如何挽回也無法改變。
「為什麼不相信我呢?我說喜歡,就是真的很喜歡啊……」瞭望遠方的視線重新聚焦,江宇威凝視著韓湘羽逆光的臉龐緩緩說著,眼底的寂寞不言而喻。
「認識妳這兩個月以來,雖然妳總是對我冷言冷語,但是我知道妳沒有惡意,只是無法相信別人。雖然我不清楚原因,但是每當我看見妳隱藏在冰冷眼神背後的寂寞,就覺得沒辦法不管妳。」他無比認真地看著韓湘羽此刻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氣,忍不住向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對著眼前想要讓她露出笑容的女生問出他一直想要得到答案的事:「我喜歡妳,妳願意接受我嗎?」
清晰真切的情感從心的深處滿溢而出,再也無法掩飾一分一毫。是從什麼時候喜歡上的?相處以來的點滴忽然鮮明起來──在那個下著雨的初春午後第一次見面,誤會化解以後道歉得略顯笨拙的樣子。總是獨自一人坐在座位上,看著書的樣子。情緒幾乎不顯露在臉上,但偶爾會不經意露出的寂寞表情……江宇威感覺著握在手心的溫度,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韓湘羽。看著她直視著自己的目光從茫然詫異,轉為慌亂與不知所措。最後……他看見了那分歉意。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心痛地垂下眼移開目光,他呼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原來一直屏著氣。緩緩鬆開了手,他看著她染著暮色的清澈眼神,充滿歉意與擔心,但沒有絲毫動搖。
「對不起,我……」
「不用道歉,感情這種事本來就是不能勉強而且不需要理由的。」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樣,江宇威苦笑了下。
「我……不想和人太親近,所以對一直纏著我的你很不好。不過真的謝謝你一直以來的關心,我很珍惜你這個朋友。」韓湘羽非常認真地說,這是她的真心話。
「我知道。」他試著朝她露出沒事的笑容,但仍掩不住眼裡的落寞。他凝視著她堅定的眼神,在她的眼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果然只有那個人,可以讓妳露出笑容了。」他臉上泛起苦笑。
「什麼……?」韓湘羽無法理解他最後的這句話。
他笑而不答。
─
夏和音一個人坐在攤位上,江宇翔說還有一些東西沒收拾好就走掉了,留她獨自望著攤位前斜坡的方向發愣。球場的方向就在斜坡上去的地方,所以韓湘羽回來一定會經過這裡。
「有點去太久了吧……」她嘀咕著。
老實說,雖然她是支持江宇翔的,但是對於他們三個人的事,其實夏和音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怎樣的結果才是對所有人都好的?那樣的結果存在嗎?
在她陷入思考的時候,有個熟悉的人影遠遠地走下斜坡,正是她一直等著的韓湘羽。看見她是一個人,夏和音忍不住鬆了口氣。
「小湘──」夏和音笑著朝她揮了揮手,接著她看見斜坡的更上方有個影子閃過,她倒抽一口氣,看見她身後有輛腳踏車急速地衝下斜坡。騎車的人也是一臉驚慌,「前面的快讓開啊,剎車壞了!」然而韓湘羽自然是聽不見。
「後面!危險啊!」她試著想警告她,但是距離太遠,韓湘羽只是疑惑地看著她沒有動作。
眼看著距離飛快地縮減,夏和音忍不住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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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夏和音焦急的表情,她好像說了後面怎麼了?我下意識回頭,映入眼簾的是飛速迎面而來的腳踏車。我腦袋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好像突然呈現慢速播放,所有光影迅速抽離,讓我想起一年前也是這樣,只是那時候的陽光燦爛得多了。
我閉上眼睛。
曾經經歷過的劇痛並沒有發生。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將我拉到一旁,我一時無法反應,只能任由慣性往旁邊倒,原本以為會碰上堅硬的路面,我卻跌進一個溫軟的懷抱裡,對方似乎也支撐不住,順勢跟著往後一倒,即使身體撞上地面仍緊抱著我不放。
「韓湘羽!」等衝擊的力道一緩下,急匆匆地坐起身,江宇翔扶著我的肩膀一臉焦急,「沒事吧?有沒有受傷?唉呀真是嚇死我了,一回來就看到這麼驚險的畫面真是,妳是不是跟車禍特別有緣啊?妳倒是說句話啊喂!」他連珠炮似地說了一長串,我看著他擔心的神色,回想起認識以來的種種回憶,心底忽然湧上一陣想哭的情緒。
一直一直都是受到他的幫助呢,自己察覺我聽不見的事實也好,主動接近我關心我也好,包容我所有的缺失也好,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呢?
明明我,聽不見聲音,是個不自然的存在不是嗎?
「誒?韓湘羽?等、等等,是我拿車禍開玩笑的錯嗎?等等等不要哭啊!……」
江宇翔驚慌的表情變的模糊不清,有什麼蓄滿了眼眶緩緩滑落臉頰,一滴兩滴,滾燙的熱度彷彿要灼傷皮膚,是什麼在發疼呢?原來眼淚是會這樣止也止不住的嗎?車禍以後我再也沒有哭過,不是告訴自己要堅強起來了嗎?連自己也沒有發覺的,一直以來有意無意積累壓抑的情緒,像是扯緊到極限的風箏線啪的一聲斷裂,崩潰的情緒失去平衡,決提的淚水不停的泉湧而出。那一天的情景與現在重疊交錯,我彷彿又看見那日耀眼刺目的烈陽與失去生氣的雙眼。
「好可怕……」我發出連自己也差點沒察覺的嗚咽,腦袋像是缺氧一般發昏,淚珠自臉頰滴落在緊握的手上,抽痛的心臟悶在胸口無法呼吸。
忽地放在我肩上的雙手換了位置,讓發痛的頭輕靠在肩膀上,即使被淚水浸濕了也不在意。那雙手溫柔地輕撫著我的背部,懷裡的溫度令人感到無限安心,一切景物消融在模糊的視野中,「……沒事了。」
吶,媽媽,妳走了以後,我一直以為自己已經習慣寂寞了。直到,我認識了他們,才發現失去聲音的世界是多麼寂寞。
我緊擁著那份熱度,終於又能夠呼吸,卻有更多更多的眼淚滴落,身體止不住顫抖,只能更加用力地緊抱對方。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東西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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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月底的發文時間,要考試了本來還以為會延到下禮拜,還是偷上來發了
後篇完全往愛情故事發展了(?)
嗯突然詞窮了,總之下一篇就結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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