ㄝ

初夏的傍晚，涼風輕拂，為悶熱的教室帶來一絲清涼。夕陽斜照，映著課桌上的那張成績單，彷彿讓它更加刺眼，不忍直視。
放學的鐘聲剛打完，老師後腳一離開，立刻有人迫不及待地衝出教室。周圍也出現收拾書包的沙沙聲和此起彼落的說笑聲。
「怎麼樣？」
「還可以啦。」
「你考好高喔！」
「哎，下次再加油囉。」
「放學去哪玩啊？」
然而在這片放鬆的氣氛中，有個人是無論如何也無法這麼輕易地放鬆下來的。
劉勤一動也不動地低著頭，僵硬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劉勤的好友兼死黨，歡樂地拍了下他的肩蹦過來：「欸，放學我們去哪裡逛逛吧，難得......」話說一半，他發現好友仍然一臉呆滯，「喂，劉勤？你在聽嗎？」他在劉勤面前揮了好幾下手，他才終於回過神。
「啊，是許裕啊……你剛剛說什麼？」慢慢地抬起頭，劉勤眼神陰鬱地回望自己的好友。
「欸，這是怎麼了？」
劉勤只是指指桌上的成績單。
「哎，沒那麼糟吧？我看看……哇！好慘。」仔細看了一下，許裕怪叫一聲。
成績單上，整齊排列著五個丙。
劉勤低頭嘆了一口氣，頭上彷彿有散不去的黑雲籠罩著。
「呃……至少，丙還有及格嘛！」天性樂觀的許裕仍試著鼓勵好友，雖然自己也覺得沒有什麼說服力。
「唉，要是……能得到願望就好了。」劉勤望向窗外。
「啊？你又說這種話，還相信小朋友的童話故事啊？」
「既然都有人相信鬼魂了，為什麼就不能相信願望？」
「算了算了，跟你講也是對牛彈琴。那麼你應該對最近的謠言很有興趣吧……」許裕佯裝神秘地頓了頓，繼續說:「聽說只要繞著學校後山的那棵大榕樹走三圈，並邊走邊在心裡許下願望，就能夠實現喔。怎麼樣？」他得意地挑起眉，像是說出了什麼天大的秘密，等著看劉勤的反應。
「我說我相信願望，不是隨便一個這種沒有根據的傳說就能實現的，願望哪那麼容易就能夠實現，一聽就是騙人的嘛。」劉勤無所謂地搖頭一笑。
「啊，真無趣。」許裕低聲咕噥了幾句，繼續說：「哎，別討論這個了，你到底是去不去逛逛？」他調整了下肩上背得有點痠的書包。
劉勤也背起書包，站起身朝教室門口走了幾步才回應：「我就不去了，想一個人靜靜。」裝作很酷的樣子說完，就逕自走掉了。
許裕一個人在教室愣了半晌，後來才終於反應過來：「什麼嘛，根本就是想自己去許願吧！還說不相信……」苦笑著搖搖頭，踏著夕陽餘暉，他也步出了教室。

就和好友想的一樣，劉勤的確是跑到學校的後山去了。
太陽又沉落了一些，天空交錯著紫色金色的光芒，成了一種奇特的暖調子。遙掛天際的雲層，邊緣染著橘紅和淡紫。夕金色的光芒撒在榕樹的枝葉上，閃閃發光，像是破碎的金綠色寶石。

繞著樹他數著:「一圈……兩圈……三圈……」
……結果什麼事也沒發生。
「……果然是騙人的嘛。」劉勤一邊暗笑抱著期待來到這裡的自己，一邊在旁邊的草地隨意地躺下。短暫地閉起眼睛，同時似乎有一陣風穿梭而過，輕柔的沙沙聲迴盪在一片靜謐裡。
風停了。劉勤再睜開眼睛時，眼前赫然出現一張放大的臉孔。
「哇啊！」他反射性地起身，幸好對方及時閃開，才免於兩方額頭相撞的危機。
「妳妳妳妳是……」劉勤話說到一半，就被眼前的人所震懾而說不出話來。
對方是個陌生的少女，年紀大概是高中。深色的長髮柔軟的垂在身後，襯著白皙的肌膚，穿著一件典雅的黑色小禮服。精緻如洋娃娃的五官，眼睛閃爍著孩子般的頑皮光芒。長得非常漂亮，完美的不像真的。
「唉呀！真是好險，差點就撞上了。說起來你是誰啊？」她疑惑地眨眨眼，聲音也是完美的悅耳。
「我是……等等，這是我要問的！妳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這附近的人啊。」劉勤總算從震驚中恢復過來。
「嗯，你講得也有道理？」少女轉著漂亮的眼睛，似乎思考了一會：「那好吧，我就老實告訴你。」她露出一個美麗的微笑，「我是願望之神，可以叫我願望。或你想叫我神明大人也可以喔。」願望半開玩笑地補上一句，眼睛因笑意而微微彎起。
「願、願望之神？妳是神明？」劉勤瞪大了眼。
「是啊，你不相信嗎？我想也是。」願望誇張地點了點頭，露出習以為常、無所謂的表情。
「不、也不能說是不相信吧......」劉勤從震驚轉為敬畏地看著她，「只是、只是有點沒辦法很快接受。」
「是這樣嗎？」願望略顯驚訝地挑起眉，「你算是我遇過很快就相信了我的人之一呢。」歪著頭，她盯著劉勤好半晌，像是瞭解了什麼事，開口道：「那麼，看在你的力量很強，還有看起來不像壞人，我就幫你實現三個願望吧。」她笑了笑。
「實、實現願望？力量很強是什麼意思？」劉勤一下子被無法理解的語句弄昏頭了。
「哎呀，我又忘了解釋了。」願望笑著敲敲自己的頭，「你知道，生物活得越久，越容易忘掉一些小事。」她清清喉嚨，繼續說道：「所謂的神明，其實就是人類信念的聚合體。相信的人越多，這位神明的力量便越強。這裡能瞭解嗎？」
「大概吧……就像廟裡很多人祭拜的神仙，力量都很強的意思嗎？」
「沒錯，人類雖然渺小，但相信的力量聚集起來，可是不容小覷的。」
「所以，你說我的力量很強，是指我……所謂信念的力量？」
願望認真地點點頭：「因為有非常相信願望的人，我才能存在於這裡，所以我到處尋找著這樣的人。實現願望，算是一種回饋吧？雖然我們是人類無意間創造的，但守護人類，就是神明的使命。」願望轉頭瞇起眼睛，凝望已經沉落大半的夕陽。夕陽的光線有點刺眼，讓她在他的視野中變得有些模糊。劉勤不禁也跟著瞇起了眼。
願望呼出一口氣：「好了，天色也晚了，說出你的願望吧？財富？名聲？你想要的是什麼？我可以實現你的任何願望。」轉回頭，她的眼神忽然變得深沉而嚴肅，像是這才是這位神明原本的樣子。
「咦？」被這樣認真地一問，劉勤突然腦袋一片空白。「呃……」
「什麼啊，還沒想到嗎？我想想，現在的小孩會想要什麼？嗯……長相？成績？人緣？錢？」
「那就成績……跟人緣吧。」
「第三個願望呢？」
「……我真的想不到了。」不知道為什麼，劉勤總覺得許什麼願都不好。或許，其實他並不真的相信，眼前的少女真的可以幫他實現願望。
「好吧？真是個怪人。其他我遇過的人，不是討價還價要更多願望，就是毫無遲疑地許下願望。像你這樣的人，我還是第一次遇見。」願望突然彈了個響指，響聲似乎不斷延伸向無限遠方。「好啦，你明天到學校就會發現不一樣了。」她接著說道，笑得非常燦爛。

那天回家交出成績單後，免不了被臭罵了一頓，不過除此之外也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帶著有點緊張的心情，劉勤迎來了明天。
「早啊！」劉勤剛踏進學校大門，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許裕帶著招牌笑臉趕上他。「嗯，早。」簡單地道過早安，兩人並肩走了一陣，許裕突然停下腳步，暗暗瞄著四周，壓低聲音問道：「欸，你不覺得，好像有很多人在看你嗎？」
「有嗎？」劉勤看看四周，沒有感覺到什麼不同。
「有啦，只是你看過去他們就立刻轉回去裝沒事……」
「你想太多了吧？」
「是嗎？」許裕皺起眉，仍不安地看著四周。
到了教室，劉勤才真的感覺到了非常大的不一樣。
他的抽屜、桌上、椅子上，滿滿的全是信和禮物。
「這也太誇張了……」劉勤無語。
願望真的實現了，不過他一點也沒有高興的感覺。
隔壁的許裕也是一臉震驚：「哇，你昨天是拯救世界了還是什麼，一夜成名了嗎，我怎麼沒看到新聞？」一邊說著他一邊非常自然地伸出手開始拆信。「都是情書哩！」
「……你就別糗我了。」
勉強把信全塞進書包後，第一節課的鐘聲響起。
「雖然剛考完試，不過俗話說得好：「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所以……」劉勤聽見隔壁傳來一句咕噥：「這明明是數學課，為什麼學國文引據經典……」
「……所以今天也要持續小考，學習才能繼續進步。」數學老師話聲一落，果然立時抱怨四起。
劉勤拿到考卷，答案竟全都自己浮現腦海，果然另一個願望也實現了。
「考個滿分回去，老媽應該會很高興吧……」交考卷時，劉勤有點恍惚地想著。隱隱約約，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妥。
到了中午，劉勤照例和好友在學生餐廳吃飯閒聊，突然有個陌生的女生害羞地走近：「請問……我可以跟學長一起吃飯嗎？」眨著大眼，她無辜地看著劉勤。
許裕露出曖昧不明的表情，劉勤瞪了他一眼。
「好、好吧。」劉勤一臉無奈。他一點也不擅長應付女生。
沒想到災難還沒結束，女生一聽劉勤答應了，繼續開心地說道：「那我的朋友也可以一起囉？」還沒反應過來，突然一群女生全拿著便當盒跟著圍過來。許裕則是帶著看好戲的表情，旁觀著這幅光景。
最後是廣播解救了劉勤，他幾乎要拚命地擠才能逃離那個地方。
「真的太誇張了……」他在往廣播說的教師辦公室走去的路上喃喃念著。
「報告。」走進教師辦公室，迎面而來的是一陣慣有的咖啡香，還有幾個老師的側目。班導師一看見他就緊張地快步走來。
其實，災難才正要開始。
「劉勤啊，老師一直知道你雖然成績差，但是是個乖孩子，絕對不會做壞事的，例如考試作弊啊，一定只是一時鬼迷心竅。只要你承認錯誤，勇於承擔後果，大家一定會原諒你的……」女導師緊張地抓著劉勤，一下子傳教似的念了一大串話。
「老師妳在說什麼啊？我怎麼半個字都聽不懂？」
「就是……數學課的隨堂小考啊。那張考卷全班都考得不怎麼好，連數學老師自己都承認有點難度，你卻考了滿分，這……」
「老師，我、我真的沒有作弊。」沒想到會被懷疑作弊，劉勤震驚地瞪大了眼。
「唉，老師不會怪你的，只要你承認錯誤……」

之後劉勤就這樣和導師解釋了一整個下午，其實大部份都是導師在說話，講了一大堆大道理，到了放學才勉強放他先走。
一離開學校，劉勤拖著被轟炸多時的昏沉腦袋，用最快速度跑去找把他害得這麼慘的始作俑者。
「所以你就、就那樣被訓話整個下午？」願望拚命忍著笑意，努力要做出嚴肅的樣子。
「有什麼好笑的。我總覺得妳在戲弄我，不是認真要幫我實現願望的。」劉勤坐在地上一臉黑線地撐著頭。
和昨日相遇的情景一模一樣，雲層邊緣仍染著橘紅，榕樹枝枒仍閃著光芒。今天發生的一切，在平靜的現在看來，彷彿只是一場誇張可笑的鬧劇。
「哎，別生氣，其實你猜對了，我是故意的。不過，我可是因為你是好人我才這樣做的。」願望垂下眼，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這樣吧，我跟你說個故事……」願望也跟著坐下來，幽幽地道出了她的故事。

有個女孩，出身在貧困的家庭裡。她相信著媽媽和她說的，願望的故事。於是她天天祈禱著，祈禱著願望的出現，即使是在最艱困的時期，她仍是堅定不移地相信著。終於有一天，願望之神回應了她的祈禱，出現在她面前，承諾可以實現她的所有願望。
首先她許下變成有錢人的願望，立刻聽見爸爸衝進家門喊著中大獎；接著，她許下變漂亮的願望，願望之神說她會永遠一天比一天漂亮；她又許下長生不老的願望，於是她永遠保持在少女的年紀。然而人的慾望無限，使人沉淪。在願望之神實現了她好多個願望後，她已被慾望沖昏了頭。終於她許下了最後一個願望，也是她最後悔許下的願望。

──「我想要實現願望的能力。」
願望之神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實現了她的願望，也從此消失了。
女孩很後悔，那位回應她日夜祈禱的神明，用盡他自身的力量，只為了幫她實現一個愚蠢的願望。
時間懲罰了她，她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老去、死亡，只有她依然年輕，甚至越來越漂亮。
最後，村落裡的人開始覺得奇怪，她只好悄悄地離開。
從此，每到一個地方居住了一段時間後，什麼也不能說，她只能悄悄離開。不停地旅行了一個又一個不同的地方，認識了一個又一個不同的人之後，她終於瞭解，她必須承擔她的願望。
──成為願望之神，守護相信願望的人們。

沉落的夕陽就如昨日，依然刺眼奪目。
「正因為你是好人，所以我不希望你也步上那個女孩的後塵。」願望始終保持著平靜的微笑。劉勤突然瞭解到，那個笑容背後是經過多少的孤獨。他想要說些什麼，張了張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願望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其實願望之神，大概也只能是一個精神象徵吧。真正的願望實現者，應該是自己才對。因為只有自己才能真正實現自己的願望。這是那個女孩，在很多年很多年之後的體悟。」望著夕陽，她輕笑著。
「好了，也差不多，該是時候離開了。」願望轉頭對著劉勤又是一笑。「對了，第三個願望，我幫你實現了，算是惡作劇的賠罪吧？等一下你就知道了。」當劉勤還一臉震驚和疑惑的時候，願望走遠了幾步，繼續說道：「那就再見啦，可能不會再見面了吧。不過誰知道呢？命運這東西本來就無法預知，就是神也受到命運影響呢。但我一直相信，人類是可以改變命運的。你也認同吧？」說著願望漸漸變得透明，夕陽的光線穿過她，彷彿是她幻化成了光，她的微笑在劉勤的視野中變得模糊。他發現四周的景物也開始跟著變得模糊……

劉勤驀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樣的地方，時間似乎也跟剛剛一樣，暮色依然籠罩著天空。不同的只有不見願望的蹤影。
當他還在疑惑願望到底做了什麼，遠處似乎有人的喊叫聲傳來。
「哥哥！」劉勤的妹妹氣勢十足地奔來，「你怎麼還在這裡睡覺？你再不回家把成績單交出去媽就要生氣了！到時候連累的是我欸！媽還碎碎念你一定是不敢把成績單交給她什麼什麼……」
「等一下，妳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成績單不是昨天就發了，我還被臭罵一頓了啊。」劉勤一臉疑惑和驚訝。
「哥哥你是睡昏頭了嗎？你不是昨天說今天才發成績單？」
……難道，一切都是一場夢？

原來他在繞完樹三圈失望地躺下來之後，就在那時不小心睡著了?

其實他根本沒有遇到願望，也沒有實現願望，那都只是他瘋狂的夢境？
「好啦，趕快回家！走了！」劉勤的妹妹抓著劉勤的手臂開始拖著他走。
「等等，我可以自己走啊！」劉勤回頭望著那棵大榕樹，和那時一樣，一陣風穿梭而過，輕柔的沙沙聲迴盪在一片靜謐中。他彷彿突然聽見了誰的輕笑，就如銀鈴一般悅耳。
……也許，其實並不是夢。
他想起願望消失之際，在他耳邊響起的最後一句話。
「請你繼續相信願望，但請記住願望與夢想都無法靠空想實現。」
劉勤突然笑了，雖然他自己也還不瞭解自己為何而笑。
「哥哥！」
「好啦！」不再多看一眼，他踏上歸途。